“大姐，大姐！”楼房下传来利平姨清亮的喊声。

“哎！利平，姐说你来咧，来，给房子走！”母亲改换了面容，笑呵呵的答应着，那感觉像是家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不坐咧，大姐，我三哥人呢？咱爸叫我三哥商事呢。”

“到后院呢！商量啥事？”母亲压低声音问。

“嘿！啥事！你知不道？前个咱爸着咧一肚肚气！把人气得这两天都没吃个啥啥！……”

“咋？咋咧些！咱爸可咋咧，你看咱伯人是么个，咱爸再人不好，你说咱这可咋办家！咱爸着谁的气咧？……”性急的母亲抢着说，只是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尽的悲伤与忧愁。

“姐，你知不道？你真个知不道！……”

“库建他妈？……”

“不是连沃，还能是谁！”

“啥事些！”

“就那一天，你不是给咱爸说，问nia库建他妈给我伯准备老衣的事吗？咱爸不爱听沃话，还把你给崴了一顿，这俩天，咱爸看我伯像真是有些重了，心害怕咧，前个上去就把库建他妈问咧嘎，看nia给我伯准备官板老衣咧么！没想到，这一问还把事给问呵咧！nia库建她妈还汪淌汪水的哭着说她有多难多难的！给我伯啥啥都没有！还说她给我伯治病借咧采谋多少多少钱！……”

“这不是胡放屁嘛！”母亲大吼：“我大看病，还用得着她采谋的钱？自从病查出来，看病啥时花过她家屋一分钱？光我拉你伯看病就看过两回，其它几个你姐，也都掏过钱！库建她妈啥时掏过一分钱？还用得着花她女的钱？看她女咋好的，把钱能给你伯看病？把你伯屋的盆盆罐罐，碗碗盏盏偷不完都不心甘！还么心好的拿钱给伯看病呢？这不是纯粹胡说呢！……”

“就是得么！咱爸也这么说的！nia库建她妈一口咬定屋没有一分钱，还借咧她女多少多少钱！咱爸就问钱呢！……”

“钱呢？……”母亲着急的问：“那我大攒的那些钱呢？”

“咱爸也是这么问的，咱伯那时日子多好的！堡子谁家有我伯的过活好！一屋四个人，四个人都挣钱呢，这么多年呢，钱呢！咱爸就说咧，看病你家没掏钱，该给老汉老早把后事准备好吧，……”

“就是的！……”

“嗨！你知不道大姐，咱爸这一问，还把事给问呵咧！nia一时可死家活家的！看我伯正在炕上躺着么，nia不掏一分钱给准备后事，就这么个耍光捶头！人还不敢问，一问就捝死命，你说咱爸咋说家，你一说，眼看着就是着气的事情，我伯能麻人不好，再给怂些气，这不是要我伯的命嘛！我看咧，这娘母俩个就没打算我伯的后事，就是涮呵脸给过呲磨呢！”

“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你说你伯当年迭要沃都弄啥家！”

“咱爸也着气很！当年姐你能知道么，咱爸连咱姑死挡，都没挡呵，这会说沃话还有啥用嘛！咱爸前个回来气的说不管她家，看她娘母俩个咋办家！这俩天，我伯看起来有些重了，咱爸心着急咧，不了，咋叫你连我三哥还有咱石头哥弟兄两个一搭坐呵商量嘎，看这事咋办家！”

“库建她妈不上路咧，咱爸都没把他库建叫到跟前问嘎，你伯也把他从五六岁个娃一呵养活得么大咧，任个都二十四五的人咧！给他也把媳妇娶咧，连媳妇离婚是他库建自己的事！你伯为了他库建，宁把豆豆给起发咧，不听大家的劝！把他当亲儿一样的待呢，给他开门面，供他念书，为了他，给这个女婿下话，给那个女婿下话，叫把他带惜上。这会你伯病咧，到咧这一时时咧，难道说，他娃就没一点良心咧？你伯的病，还不是他给气出来的？一天放得好好的过活，不好好过！连他妈沃丧德派一样男女关系弄不清！把好好的商店给糟蹋完！就说你妈把屋的东西给出转呢，你都不会挡？这个屋还指望你顶门呢，屋的啥不是你的！你就么听你妈的话的？……”

“咱爸问咧！你说的话，咱爸都问咧！……”

“问咧？那他库建咋说的？”

“nia到咱爸跟前乖很！一句差话都没说，nia说他妈啥时把屋的东西都转完咧，他也知不道！门面关咧，还有一些后事要处理呢，他成天到站上呢，屋的事，他也知不道！他发现屋的东西少咧，还问过他妈，他妈说收到咱空房子咧，他还当真的，后来，才发现空房子里面啥啥都没有，就连空房子里面原来放的牛车，厥子，耙，磨，犁，木头……，都不见咧！等他再问他妈的时候，我伯病咧，nia说为沃，他连他妈还顶崩了几句，说我伯听着咧，气得一口痰出来都带血咧！所以，他哄咱伯说，过俩天，他就把东西给咱拿回来了！nia给咱爸说：‘我大病着呢，爸你说垯个多家还垯个少家！要是为了雾一点东西，再把我大气得啥不好了，你说我到时候可咋办家？我任个还离不了我大，再说咧，我大把我养得这么大咧，我一天孝还没尽呢！’姐，你看，nia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咱爸还能说个啥！……”

“那咱爸问他给你伯准备后事的钱在垯垯呢，赶紧拿出来，咱老早把啥准备好，免得到时候没有，弄得人笑欢不说，咱自己也是脚忙手乱的！……”

“nia说他没有钱，他还欠咧一屁股的账！他要是有钱些，还等得着几个他姐掏钱给咱伯看病嘛，他老早就看咧！姐你掌说，这娘母俩个枣木棒槌一对子，都准备耍白捶家！不了，咱爸咋急咧！这才找人商量，看这事咋办家！……”

“那赶紧的！你去到后院叫你三哥去，你三哥连娃着气咧，姐说你去叫去！”

“啥？三哥正着气呢？那看我敢叫不敢叫？”利平姨有些迟疑。

“没事！姐说你叫去，你三哥他咋么个说都会给你面子的！姐到后头跟着呢，你就说咱爸叫他有事呢！他一听肯定就去咧！你放心，姐说你放心！”母亲一个劲的给利平姨壮胆。

“三哥，三哥！你咋一个人到这蹴着呢！天黑咧，你喝汤咧么？”

“哎！利平，你来咧！还没呢！这两天也没啥事，就蹴到这看一程猪！你看哥屋这个猪，买来的时候条道又好！吃手又好，哎，nia迭知不道咋咧，再好的猪到了咱屋，都喂成了僵蛋蛋咧！唉！对咧，你来有啥事，走坐到前头屋里去！”父亲起身招呼。

“呵呵！三哥，你家屋的吃食太好咧，给猪都是纯粮食，我大姐还带一天舍得很，给猪再买上饲料，猪可不就肥得快咧！我家一天总给猪搭把糠，猪吃得不好，光长咧个长条！可垯垯有你家的猪好看些，你看你家猪毛色光滑好看得，我家的猪可真正是毛长马廋！”利平爽朗声笑着说：“三哥，不坐咧，赶紧的，五叔叫你商量事呢，我家屋把饭也刚做熟，叫你去呢！”

“五叔叫我啥事呢？要是不急了，你先回，我一时就来！”父亲抬起头惊讶的说。

“她姨叫你呢，你还到屋弄啥家？咱黑了是剩饭，你又不爱吃，赶紧去么，看她爷等你呢！”母亲讪笑着说。

“我也知不道咱五叔叫你啥事！nia光派我来请你，叫你赶紧去，包耽搁！照三哥，你还到屋有啥事呢？”利平姨回着看看母亲，眨巴着眼睛问。

“走些，走些，看她姨叫呢！”母亲再一次陪着笑脸。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转头对利平姨淡淡的一笑说：“嗯！……，我到屋把饭一吃再去，锅里的面，我看还多着呢，你家回去先吃，我随后就到！”

“剩饭你叫我大姐连娃们吃了，你走，咱吃新饭走！”利平姨笑呵呵的说着，伸手去拉。父亲转身还是走进厨房。

母亲用手剁着父亲的背影，无声的骂：“廋狗凑不上墙么！利平，姐说，你先回去，你哥一时就来咧！”回过头，挤眉弄眼的小声对利平姨说：“猪病还没过去呢，姐说你先回，我一时就给你呲来咧！”

利平姨笑笑大声说：“那三哥，我先回去咧！咱五叔到屋专门等着你！你可快点奥！”

“好好好！你先回去交差，我一时就到！”父亲在厨房热情的回应。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父亲依然不见出厨房，焦急的母亲焦急地在房檐下徘徊着，终于忍不住走进厨房，陪着小心，笑呵呵的说：“哎！掌柜的，就说nia他五爷叫你呢，你咋还不去呢！赶紧得么，看专门派人叫你呢，你咋还坐到这儿不走些！”

“我可不想去！”父亲冷冷的顶了母亲一句。

母亲回头看看厨房外的我，讪讪的说：“你既然不去，可答应人弄啥家！”父亲没有吭声。

“掌柜的，赶紧去么，看他五爷专门到屋侯着呢，你说你坐到屋弄啥呢，看nia他爷有啥重要的事呢！你再不要学么个咧！他五爷咋么个说都是个高辈子，还派她姨来专门请你一回，赶紧去！去！”母亲嬉笑着说完，大着胆子去拉父亲。

“嘿！看咋这会儿都对我好的！我看你家一个个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没安好心！这会儿叫我商量事呢？傻子都知道是为啥！”父亲恨恨的瞪着母亲吼，摔开母亲的手，把头扭到一边。

母亲一脸堆笑：“咋么个黄鼠狼给鸡拜年呢？你这人咋是这么个人些！他爷一个高辈子，叫你商量事呢，你这咋还廋狗凑不上墙些！……”

“没见过，今个就叫你见嘎！咋么个黄鼠狼给鸡拜年呢？沃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呢！叫我商量事呢，是想把我架到火上烤呢！他五爷光是奸很，想拿我给他当挡箭牌呢。有事了，我就是大女婿咧，平时呵我算屁！啥时候把我这个人给眼里放过！我给你家上下两家子当咧一辈辈的长工，谁到底把我贺三给眼里拾过！这会儿就想着我咧，我怕真个是你家拉屎的茅子，用呵了就来咧，不用了就一脚踢开！……”

“就说掌柜的，你今个是咋咧！她姨好好来叫呢你，你这人是咋咧，咋说话这么难听的！就说谁惹着你咧，就算我今个惹着你咧，你说他五爷可惹着你的啥咧，你垯有气垯出，出完了赶紧给他五爷哇走！……”

“嘿！你娘家咋西的！就你有个娘家咧！我顺都顺死咧！你给尘世上看，垯垯有个先人得病几个女婿给出钱看病的？你家屋没儿？我思量一个女婿给你看上两回病也就够咧么，这后事还要我家掏钱家？我该不是你儿么！还是你一辈子把谁当咧个萝卜茄子咧？一说我是个假女婿，假女婿，假女婿就假女婿，你家亲女婿咋说，我这个假女婿就咋办么，我思量这个假女婿也就把你家人迎碎咧么，还想弄啥？奥！这会给nia其它女婿张不开口咧，就寻我这个假女婿当挡箭牌咧！对着么！我这个假女婿这会儿有用咧，就派人找我商量事来咧！我到难中，你家一个个都害怕把你给染上，没事的事都要欺我三分！这会想到我咧？……”父亲瞪着眼睛，阴阳顿挫的骂着母亲。

母亲陪着笑脸，实在气不过，把头扭到一边，不出声的骂几句。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里一阵阵的悲哀，为了自己的娘家，她竟然能忍着性子，求拜着父亲！

“你这人咋是个这些！看他五爷叫你来，你这人还没去呢，你咋知道人叫你商量啥呢！你就知道人叫你掏钱呢？我都知不道么，看你咋灵醒的，就像是老鼠背八卦着呢！……”母亲陪着笑脸，打断父亲的话劝说。

父亲摔开母亲的手，吼着：“这傻子都能看明白的事！我还看不明白咧，我要是说错了，你把我的两个眼剜了！你？啥你能看明白些！这会儿是为你娘家，你当然啥都不明白！再说咧，这世上的事，要你都看明白了，傻子早都明白咧！……”

母亲背过身，呲牙咧嘴，快速整理好面容，她转头又是一脸的陪笑：“掌柜的，你有气了，等你从她五爷家回来再骂也不迟，这会儿先去她五爷家，有啥事咱回来再商量，包叫人笑欢咱做事不周！……走，走，走！回来再说，回来再说！……”母亲连推带拉，连哄再劝的，总算拉动了父亲。

“看把你扑得连魏源一样！你把你自己认咧个真，谁把你当咧个锤子！……”父亲起身了，却总不甘的回过头，呲牙咧嘴的骂。

“回来再骂！回来再骂！tiang！tiang！赶紧走，赶紧走，看她五爷等急咧！……”母亲一脸的笑容，挥着手，不断催促着父亲走。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不解的问：“妈，你说我爸咋任个成咧么个人些！给人当咧一辈子牛马，了咧了咧可是雾个样子！你看他嘴上崴很，时间上也没耽搁，留到屋这一时时就是骂人！真是的！”

出呼我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张口骂父亲，而是叹口气说：“骂叫nia骂么！妈有事求到nia门上咧！人在矮檐下咋能不低头！你喂家是么个样子，妈要指望nia给你爷看病，安顿后事呢，照你利平姨说的沃样子，我看将来你爷的官板老衣，到最后的白事都是妈连几个你姨的事！妈又不挣一分钱，屋的钱都是你爸挣的，nia任个秋夏两忙的犁地，辇场，给谁家做活了，不好好给妈说，我暗么处宰问出一家半家的，有时候要钱，那个当时还没有。平时窑厂的钱没结回来，妈花个钱呵得看nia精神。不了，你还嫌妈半夜搜你爸的身呢。Nia一天把钱拿上打麻将，打麻将，一输几十块，一输几十块。妈身上有时候连个买盐的钱都没有。你说，你爷病成这个样子，妈不给nia陪笑脸，妈还能弄啥？nia到人面前，给你爷看病把钱掏了，回来这就骂妈，骂妈，把妈骂得就没停点点！你说，你爸说的话对着么？对着呢，有些事，妈也着气很，可是妈有啥办法呢，天就把妈杀到这一步咧！妈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人，要不是上坡你爷，妈迭还活得到任个来呢。那一年，妈得咧黄疸病，你爷把妈背上这看，哇看的，医生都说不行咧！你爷没办法，就给妈买咧一身新衣裳，回来给屋人说，叫包叫妈做个啥啥，妈想弄啥就弄啥去！妈那时间也就七八岁，你喂家家大业大的，老几辈人都到一垯过着呢，屋澜肉一澜就是一大盆！妈蕞娃家，把手伸到盆里拿肉吃呢，那个你七爷，你认不得，早死咧，把眼瞪得大得么，嫌妈吃咧！屋里的东西，蕞娃家，大人不给，都不准自己拿！你喂家家法大很！你爷就说‘吃去，叫娃吃去！娃吃了今个迭还有明个没有！包骂娃，谁都包骂娃，娃想吃啥尽饱吃，谁也包骂娃！’没想到，妈美美吃了一顿瞟膘肉，病还给好咧！你说这任个你爷成咧这么个样子，妈干着急没办法！有时候，妈再看你爷疼得娘娘爸爸的，心连刀绞一样！恨不得自己把你爷替了！可是这病的沃事，你心疼有啥办法？没办法！看病还指望你爸呢，妈能弄个啥？最多是爷想吃啥给你爷做个啥，再说咧，你爷任个啥啥都吃不了多少！你总嫌妈一天爱给上坡跑很，看妈一天到屋能呆住嘛！你爷人不好，妈心连散咧一样！屋一下子都呆不住么！还带你喂家连人不一样！你爷没个儿，养活了一个库建，把沃从蕞蕞养得么大的有啥落角嘛！你爷一辈子给自己女子没寻一个好婆家！都穷屁滥干花的，光图咧礼钱咧！把钱弄去，弄啥？还不是给nia库建连库建他妈过日子嘛!这好，这老咧老咧，人娘母俩个一个败一个偷！给他连官板老衣都不想留！埋呵还准备耍白锤呢，你说这都是啥事嘛！最后，还是自己女子管他家！你说咱这农村，女儿娃就是客，出了门了，就跟别人姓咧，农村妇女又都不挣钱，还带个个都是咳嗽加的吭！韩北家有钱呢，可是你姨能管了正气嘛！正气挣两个钱到外头鬼混呢，把你姨一天气得肚子能当鼓症！格劳你姨家明明有病呢，你姨的心也连滥了一样！童家村你姨也不低不高三个！你姨夫连你爸一样汉小力薄的，还带屋也不亲！你说你姨到沃屋能有个啥势嘛！日子也是个紧巴巴！徐家你姨，两个娃，你姨夫年青青的就是胃病！一天吃不成，人再吃不成了，还垯垯有劲做活呢？屋也穷得叮噹的！就你蕞姨豆豆啥好，可是沃也是刚结婚一两年，守咧个女子，到nia女婿跟前有啥势嘛！这会肚子里面又有啥咧，迭是个爷家还是婆家！任个你看计划生育这么紧的，你姨二胎还不敢叫人知道！要是再是女子，再把nia女婿的饭碗打了，我看将来也是马加肚！军亚呢，吃个轻省还看气人家模人样的，要是放到农村我看还不如你爸！咱呢，房刚盖起，手没钱咧，玉立一天光到屋起三角，你爸一天为沃，不出门做活！眼看着屋都没有买盐吃的钱咧！这你爷病咧，你说，妈叫nia骂嘎，就当是叫nia出气呢，nia再气出完了，看给咱出门挣钱去，你爷这摊事也就能下场咧，要不，沃一天给你守到屋，连你一天弄死仗，连玉立一天针尖似剜的，咱这日子还过不过咧！妈要是能挣钱，我也用不着看谁沃脸色过活，我给你爷把病一看，他谁爱说啥说啥去！这任个妈没沃本事！……”母亲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着母亲做难的样子，我不由得插了一句：“妈，你说，我爷得多钱就下场咧？”

“多钱？一家子再咋么个说也再得个三五百元吧！这得看你爷还能撑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