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太平的葬礼要举行了，辻行琢磨着怎么也得去一趟，否则怎么能称得上赎罪呢。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灰暗混沌的乌云飘过比叡山的峰顶，然后就像滑雪一般，滑过比叡山的山坡，落在了京都的上空。

“要下雨了吗？”辻行呢喃道。

但凡葬礼总是要下雨的，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谷太平上有双亲，已经年迈，已经结婚了，妻子十分的年轻，但是没有孩子，底下还有个弟弟，不过十六、十七的年纪。

在谷太平的家人面前，辻行自然没有说出实情，见他的家人如此的悲恸，若是道出事情，辻行实在没有脸面从哪里待下去的自信。

谷太平的家人不知晓谷太平真正的死因，以为真像辻行所说的那般，英勇无畏的在战斗中牺牲了，所以表现的十分感激，他的父亲说道：“我家小子何德何能能让新选组的总长大人亲自前来吊丧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参加太平的葬礼，实在太感谢您了，若是我家小子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会瞑目吧。”

一旁，谷太平的母亲与妻子两个女人依偎在一起啜泣。

谷太平父亲的话让他羞愧难当，只能一个劲的道歉道：“万分抱歉，让您失去了儿子。”

“您言重了。我是个武士，即使是个落魄的武士，我的儿子是武士的儿子。若无这般的心理准备，他怎么能当我的儿子，我又怎么能担当他的父亲呢。只是他的死讯过于突兀，我毫无准备。”谷太平的父亲眼角不经意间的湿润了。

在谷太平的墓碑前，辻行心底暗念道：“这是我的过失，才致使你丧了命。但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的，请你千万不要怨恨我！”

帝国人有个习俗，就是在亡者的葬礼上邀请黄泉大神的祭祀献上一支祭神舞，为了博得黄泉大神的换了，保证死神能顺利的从渡河前往黄泉。

邀请黄泉大神的祭祀献上一支舞蹈的价格是昂贵的，一般的家庭普遍承担的起，只能草草了事结束葬礼。

好在辻行给予了谷太平的家人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实际上这是周助对辻行的惩罚，他半年的俸禄），有了这笔钱，谷太平的家人才想着将葬礼办的隆重一些，于是邀请了一群黄泉大神的巫女前来葬礼上跳一支神乐舞。

黄泉大神的巫女们，描眉搽粉精心的打扮了一番，穿着肌襦袢、白衣、绯袴，脚穿白足袋，踩着红钮草鞋犹如一群翩翩起舞的翩然而至。

一束束漆黑乌亮的长发用檀纸包着，系上麻线，舞动起来时仿佛有流星划过，又如蝴蝶滑过时洒下的金粉般美丽。

冬季也能见到蝴蝶啊。辻行心底缅怀道。

渡山人对于黄泉大神的巫女们的舞蹈最为熟悉了，黄泉大神的神社就建立在渡山之上呢。

那曼妙的舞步，那轻盈的身姿，那清脆的铃铛声，仿佛将辻行送回了渡山。

这神乐舞与辻行在渡山的黄泉神社里所见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这原本是件好事，流落外地也能重见故乡的舞蹈，这委实是件幸运的事情，但是这份异常让辻行或多或少有些迷惑。

虽然渡山的黄泉神社乃是最为正统的黄泉大神的行宫，各地的黄泉神社的巫女们习的舞蹈都是以为渡山黄泉神社那里的为标准的，但是地域的限制以及时间的流逝，让各地的神乐舞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同，多少有些细微的出入。

但是此时这群巫女所演奏的神乐舞与辻行印象中在渡山黄泉神社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辻行参加过几次葬礼，印象中巫女们就是这般跳的，简直一模一样，辻行曾认为这舞蹈颇具观赏性，还让熏子跳过，虽然熏子说这时跳给死者的百般的不情愿，但是最终抵挡不住辻行的苦苦哀求。

当然这其中也有糖果的功劳，所以辻行曾不怀好意的猜测道，像熏子这种意志不坚定的家伙是当不了黄泉神社的巫女的，所以才被阿紫大人赶了出来吧。

怀想至此，辻行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想要大步的向前迈去，看清楚巫女们模样，但是因为这般做不符合礼仪，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好奇，等待葬礼结束后再去寻找她们了。

事到如今，辻行也无闲情雅致在继续观赏神乐舞了，内心祈求着时间赶快过去，何等的煎熬啊。

当最后的乐声归于平静，巫女们落下了最后的拍子。葬礼终于结束了。

辻行迫不及待的想去找巫女们，一探究竟，但是刚一起身身前就出现了一个少年，少年是谷太平的弟弟，谷大平。

谷大平紧抿着嘴唇，一副倔强的模样，他躬身对辻行请求道：“请允许我加入新选组！”

万万不可，若是他进入新选组，那么自己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若是让他知晓是自己害死的他的兄长，说不定会挥忍直向为自己的兄长复仇。

“不可能。你现在是家里的独子了，家里有双亲需要照料，而且嫂子也怪可怜的，要你前去安慰。若是加入新选组，谁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若是步了你哥哥的后尘，我又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谷太平。”辻行断然拒绝道。

“可是........”

少年还未说完，就被辻行粗暴的打断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老老实实的做一份能养活家里的工作，不要妄想着当个武士了，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若是我征得父亲的同意，您会让我加入新选组吗？”谷大平牙关紧咬，不想就这样放弃。

“不可能的。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万一呢？”少年坚持道。

“就算你父亲真的同意了，你也无法通过考核的。你太瘦弱了，恐怕挥起刀来都费力。”

谷大平家庭贫困，时常吃不饱肚子，一年偶尔能沾几次荤腥，这样的环境下，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长得十分的瘦弱，远比同龄人矮小。

“如果我通过考核的话呢？”谷大平仍不死心的说道。

“那我就让你加入新选组。”辻行不耐烦的说道，并非他轻视这名倔强的少年，只是以他的资质实在难以进入新选组，难如上青天。

有了辻行这番话，谷大平露出微笑，刚想抒情一番却发现辻行早已匆匆离去。

因为被谷大平耽误了太长的时间，当辻行奋起直追的时候已经寻不见黄泉大神的巫女们的身影，他在街上徘徊了许久，踏破铁鞋却也没能找到巫女们的踪迹。

巫女们早已消失在了灰濛濛的雨雾中。

辻行喟然长叹，捶胸顿足道：“烦人的小子。”

“给我跳一段神乐舞。”

“神乐？”

“就是葬礼上跳的那段。”

一回到家，辻行就迫不及待让熏子重新演绎一番刚才在谷太平的葬礼上所见的神乐。

熏子一听是在葬礼上奏的神乐舞，立马就嘟起嘴，满脸的不高兴，或许是以此为出口，将满腹的埋怨都喷薄出来了。

“时常晚上不归家也就算了，我能理解你事务繁忙。但是你也不能让我做这种事情啊，多不吉利啊，若是伤损到孩子该怎么办呢？”

熏子抚摸着鼓起的肚子，仿佛能看见蜷缩在里面的孩子，眼眶里闪烁着泪水。

见熏子悲怒不已，落下了一串串泪珠，辻行连忙解释道，将今日参加谷太平的葬礼时看见的巫女们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关于谷太平是何人，如何死亡的，为何自己要参加他的葬礼，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省略掉了。

听了辻行的解释，熏子这才勉强接受，她用手腕抹去眼角的泪水，半响后说道：“莫不是桔梗姐姐她们？”

“或许是。听闻西洋人独尊自己的神明，将异国的神明都视作妖魔。想来是青州被占领了后，她们也不得不离开了吧，否则极可能当作异教徒来审判，据说洋人对付异教徒都无须审问，直接就绑在火刑架上灼烤。”

“这么野蛮！”熏子忍不住惊呼道。

“是啊，所以我也担忧她们的安全。若是那些黄泉巫女真是她们我也就放心了，所以才特地来找你，让你重复下祭祀黄泉大神的神楽舞。”

熏子踌躇了半响，说道：“那我就表演一次，你可要看好呢，我可不会在做第二遍，不然就会损害到孩子的命数。”

虽然孩子尚未出世，但是熏子已经为成为母亲做好了万全之策，对于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她包含无限的柔情和期待，将其视作胜于世间的一切，此时的辻行都不得为这孩子让步。

母爱果真是了不得的东西呢，在温驯的女性为何保护自己的孩子都会刹那间化作一只猛兽，变得自私，言辞刻薄。

“一、二、三！”

熏子翩翩起舞，回忆着在神社的那段日子，阿紫的教导，开始舞姿还有些僵硬，但是随后愈来愈轻盈、流畅.......

辻行聚精会神的凝视着熏子，捕捉着她舞蹈里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放过丝毫细微的差异。

辻行的面色愈来愈凝重，当熏子的舞蹈到了尾声时，辻行的面容已经完全呆滞了，嘴里呢喃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果真是她们！”

此时辻行的心底笃信道：果然是她们，她们来了，渡山黄泉神社的巫女们来到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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